●現代化的天橋取代傳統的街巷,成為社區聯繫的渠道。 中通社

江 鄰

當天橋成為系統,天橋就不只是天橋了。就像樹木成為森林,溪流成為大海,壘土成為高山,都超越了本體,進入另一番因果之中。

這是我到香港後獲得的新體驗。原本以為,天橋正如詞典上的解釋,不過就是路口或交通繁忙路段的上跨橋罷了。當年在北京,天橋也的確是單純的人行過街通道,屬城市交通網的元件,散佈各處。香港天橋則不然,它是以網狀呈現的,形態生動,功能豐富,自成系統。

曲折蜿蜒廣廈間

丹藤翠蔓舞蹁躚

一灣華彩當空去

疑是羣龍戲九天

都説香港是一座立體的城市,人們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林立的高樓在狹窄的街區間拔地而起,直衝雲霄。這固然不錯,可我認為,最能體現香港立體性的,還在於它的交通。林立的高樓可以看作這座立體城市的硬件,或骨骼,多樣化的交通則是它的軟件和血液。香港的交通上天入地,水陸通吃,除了繁忙的地面交通網絡,地鐵系統和天橋系統也很發達,而尤以天橋系統最具特色。

科幻小説《北京摺疊》以其恢弘的意象,描繪了三個相互摺疊的世界,深刻揭示當代社會階層分化現象。城市摺疊不過是一種隱喻,香港的立體交通系統,卻讓人聯想到這種摺疊的物質實現。香港階層固化嚴重,據稱一些生活在底層的邊緣青年從來沒有去過中環金鐘的寫字樓。但那不是我這裏要討論的問題,本文只是對香港獨一無二的天橋系統表達敬意。

香港天橋始於何時,不得而知。可在天橋建設史上,有一件事不得不提。半島酒店作為香港歷史最悠久的五星級酒店,1970年在主樓和副樓(半島閣)之間興建了一條人行天橋。那時候,城市人行天橋還不普及,用於連接建築物更為罕見。這個設計獲得巨大成功,當年就有建築雜誌用作主題封面,旋即引人模仿。三年後,位於中環的康樂大廈(現名怡和大廈)與太古大廈(現名遮打大廈)之間的人行天橋落成,橫跨於車水馬龍的幹諾道上空。正是半島酒店的人行天橋創意,預示了香港天橋系統的功能將更多地體現在商業性、社區性乃至審美性上,而不限於它的交通性。

商廈、食肆、寫字樓、居民區、休憩場地,被四通八達的天橋串聯起來,形成一個自我循環的世界。在天橋最集中的中環、荃灣、將軍澳等地,你甚至可以不接觸地面街巷而完全生活在天橋系統之中:購物返工,終日不用走下街道;遮陽避雨,一年四季都無需打傘;會友散步,不會呼吸汽車尾氣,不用提防路口的紅綠燈……

天橋系統遍佈全港,借用一句網絡潮語,香港的人行天橋多得讓你走到懷疑人生!香港也因之被稱為「天橋之城」或「橋中之都」,將軍澳更被稱作「無街之城」。填海而建的將軍澳是香港新市鎮的代表,大型商場和商住樓比鄰而起,以數條人行天橋互相接駁。車水馬龍的大街小巷,被人來人往的各式天橋取代,街道反而成為陪襯。走進將軍澳,彷彿走進一座功能齊全的大商城。位於港島繁華商業地帶的中區行人天橋系統,更是把香港主要商業機構盡數納入其中。初來乍到的外地人,除了感歎天橋系統設計精妙,在橋上迷路是常有的事。

各式天橋盤根錯節,與密如蛛網的地面交通系統、地鐵系統一起,大大拓展了香港的空間。單從形式上看,這就是三個香港的體量。如果再考慮到各種要素在同一空間內流動會更加便捷,相應的功能劃分更加合理,使用更加充分,效率會成倍提高,就不止是三個香港了。我甚至想,從香港的天橋系統中,或許可以窺見一個彈丸之地成為國際大都市的祕密。

現代化的天橋取代傳統的街巷,成為社區聯繫的渠道,給市民生活帶來的影響是深刻的。一方面,當大量商場與天橋系統融為一體,市民即便只是路過,也會不由自主被商品吸引而成為消費者。商業場所用於維持秩序的保安、監控或其他守則,對進入這個空間的人形成約束,人們彷彿約定俗成地不抽煙,不隨地吐痰,不追逐喧嘩……自覺履行着這一空間由裏而外的文明規範。尋常街區司空見慣的古惑仔,深夜酗酒滋事以及嘔吐物、啤酒罐和煙蒂,在這裏很難見到。

另一方面,隨着居民作為商品消費者的屬性日益增強,社區文化聯結卻減弱了。穿梭在跨街天橋上,居民很難分清地面上的街道,更談不上什麼特別的街道體驗。人與社區的關係,通常表現為充滿市井味的街道作用於人的感官而形成的一種特殊體驗。不同街道給人帶來不同觀感,源於街坊對特定街道生活的感知和記憶。這種生動的街區文化和民生氣息,被天橋的效率性和功利性蠶食。當你在便捷的天橋系統中行走或購物,靜下心來漫步的可能性是不大的,同時會忽略街面上的特色小店。文化積澱的過程沒有了,結果也就沒有了。香港社會自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以來逐漸形成的家園意識和共同體意識,進入二十一世紀後有些弱化和變質,當然不是發達的天橋系統直接造成的,但不能説與其沒有一定關係。

可以説,天橋系統已成為一種強大的物質力量,潛移默化地改造着香港的城市格局,創新社區運作,重塑人們的生活方式。